一、
8月4日，周五，晚上11点39分，接到爸爸电话，这么晚打电话很奇怪的。爸爸在电话中讲「哥哥过了」（意思是去世了），九江话「哥」和「过」有点像，同时爸爸的声音也有些奇怪（后来反应过来是哽咽），再者这句话过于简单隐晦，所以我没听懂。我追问了三四遍才明白过来，但本能反应是不相信，因为下午我还看到大嫂在朋友圈发的哥哥坐在车上吃泡面的照片，两人一起去了趟武汉（事后知道是去武汉接朋友）。
但爸爸这么晚来电话，声音带着哭腔，我意识到哥哥肯定出了什么大事，但不能确定是去世了（也许重症住院呢）。捕捉到这个信息之后，我脑子更懵了，准确讲，我当时有些不知所措，不知道该跟爸爸说些什么。最后问了句「那我现在回来？」，爸爸说「晚上开车危险，你明天早上赶回来」，我回了句「好的」，就挂了。【对话内容是凭回忆写的，大致如此】
整个通话时长仅1分钟。
挂电话后缓了几分钟，理性告诉我，刚刚爸爸所说的应该是哥哥过世了。但感情上还是无法接受，下午还出现在朋友圈的人，怎么就突然过世了，到底发生了什么？我很想回个电话给爸爸，问清楚原因，但又不知道怎么问，而且隐约觉得，爸爸的状态不好，讲不清楚。
11点50分，接到二姑的电话，说「哥哥出事了」，让我多请几天假，赶快回来，家里乱成一团。当我问「哥哥到底出什么事了」，二姑也没有直说，搪塞过去了。这个通话时间更短，仅43秒。
挂了二姑的电话，我基本肯定「哥哥去世」的事实。除了「死亡」，还有什么不能对我直说。只是我仍然想不通原因，第二天到家后我才知道是脑出血，一切发生的非常快，在家去世的，来不及送医院。也因此，脑出血背后的病理原因，并不知晓。
我本想按爸爸的建议第二天赶早回九江，但直到1点多也无法入睡，于是起来简单收拾了行李，2点从上海出发，5点多在南陵服务区小睡了2小时，11点半到家。
开车拐进小区，广场上搭着临时灵堂。上楼进屋，亲戚们都在，气氛凝重，所有人昨晚都没睡，爸妈和大嫂没有一点精神，很难想象昨晚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。只有6岁的侄女懵懵懂懂，11岁的侄子也不能完全明白这事对他意味着什么。
二、
按阴历生日算，哥哥大我5岁零1个月，生日刚好早我一个月，因此相比爸妈的生日，我在更小的时候就记住了哥哥的生日，哥哥今年38岁的生日还没过。
哥哥名字有「彬」，我是「淇」，我们有个堂弟，原计划名字有「林」，组在一起谐音「冰淇淋」，据说这是爷爷的脑洞，第一次知道自己名字取得如此随意，有些哭笑不得。不过，堂弟后因「林」与长辈名字同音，而取了别的名字。
我们哥两小时候长得极像，小学大概是某次春游或秋游，拍了一张坐在秋千上的合影，如果不是身高差异，活像一对双胞胎。
小时候家里条件非常差，差到不足以供两个孩子读书，哥哥懂事的早，高一上了一个学期就退学出来学徒。刚开始学车工，有夜班，对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而言很苦。不久便改学厨师，此后在餐饮行业，一干便是20余年。
哥哥学的白案，从一开始的学徒，到后来自己带队承包酒店白案。大约在我初三时，哥哥在酒店发生事故，前胸及劲部大面积被酒精烧伤，此时哥哥也就20来岁，至今哥哥胸口仍能看到灼伤痕迹。隐约记得当时去医院看哥哥以及到酒店维权的情形，那是哥哥也是我们家的至暗时刻，只是当时的我并不能体会到这些。
之后哥哥在星子县（即现在的庐山市）温泉镇的酒店，又干了五六年，这期间我在市区读高中以及武汉读大学，跟哥哥的见面和交流极少（印象中过去一次星子县看到哥哥工作的酒店），自己在象牙塔里不知家庭艰难。也非完全不知，我大学的生活费大部分是哥哥打给我的，我一直记着这事。
我大学四年，是家里剧变的四年，也是哥哥人生转折的几年。
第一件事，是村里拆迁。拆迁前，村里邻居都在加盖房子，希望多得些赔偿。家里没钱，妈妈跟哥哥说了村里的情况，于是哥哥把多年打工的积蓄拿出来加盖了一栋房子。这种在拆迁前加盖房子，是件风险很高的事，审批上也是找了不少关系去解决。事实证明，我们家赶上了最后一批，再之后加盖的，都被推倒了。
第二件事，拆迁之后，哥哥有了本钱，开始与人合伙做餐饮生意，而且头两三年生意特别好。2013年买了自己第一辆车。妈妈是个保守的人，害怕亏损并不同意哥哥投资生意。但哥哥坚持自己的想法，并成功了。
第三件事，则是结婚生子，小侄子正是在我大学毕业那年（2012）出生的，五年后小侄女出生了。说起两个小孩子，有件趣事，因为我常年在外打工，只节假日偶尔回家，自然与他们不熟。他两不愧是新兄妹，分别在各自五六岁的时候，某个春节问过同一个问题「那个叔叔怎么住在我们家不走了」。现在小侄子11岁了，懂事了，我每次回家我妈还经常拿这调侃他。
餐饮店的生命周期都不长，哥哥前后开过很多家店，具体的经营过程不清楚，但从家人的日常聊天中，我知道哥哥这钱赚的也不轻松。
哥哥刚出来自己做餐饮，生意就非常火爆，但那时候小城市火暴的生意会惹人眼红，总有小混混来捣乱，不给钱不走。哥哥愁了很久，最后的解决方式也很粗暴，直接找些社会上的哥们来镇场子，并且后续再开店，带上他们入点股。说起来，其中一位是我的小学同学，玩的特别好，后来跟我哥成了好兄弟。关于此事，妈妈每次提起都很担心，担心哥经常跟这些人一起，不走正途。事后看，老妈多虑了。
哥的生意其实也没火暴太久，习上任后开始高压反腐，对餐饮行业影响非常之大，但尚能支撑，而之后的三年疫情，才是致命打击，我并不十分清楚哥哥是怎么挺过这三年的，但从后来妈妈的讲述中，哥哥一度压力大到需要吃药。
最最致命的是熬夜，哥哥大分部店都是夜市生意，因此十多年来天天夜班。如此年轻突然病逝，熬夜是重要原因之一。
三、
我们家从穷困中走出来，哥哥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，比如拆迁前使用全部积蓄扩建房子，执意投资餐饮生意并取得成功，我能顺利大学毕业也得益于哥的资助……在更大的家族内，哥哥同样举足轻重。哥哥在九江做了十几年餐饮生意，一方面积累了不少社会关系，常能帮大家解决一些问题；另一方面，哥哥前后开过很多店，目前仍有3家，不少亲戚朋友都会搭点股，赚点分红，有困难的亲戚朋友直接在店里安排工作，解决了一些人的就业。小叔跟我讲，哥哥不在了，对我们家庭是很大的损失。
我跟哥哥在不同的城市，走了完全不同的职业路线，平时的交流非常有限。微信上最后一次交流是6月11日，语音通话了8分33秒。话题无外乎互相寒暄，一起吐槽下当下的悲观的经济形势，低迷的房价。我们日常聊的最多的也都是这些，以及偶尔哥哥会咨询我一些事情，比如互联网上的一些玩法，保险该怎么买，换车有什么推荐的……
微信上我跟哥哥之间的金钱往来可能比寒暄还多，尤其疫情这三年，哥哥经常找我借钱周转，几千到十几万不等，时间几天到几个月不等。通常我一看到消息就转钱过去，从不过问原因。后来我买了武汉的房子，现金流也有些紧张，有很多次我的钱也不够，就会用借呗给哥哥周转。
虽然我很少说但心里明白，因为哥哥我才能读完大学，也因为哥哥我才能在杭州这样无忧无虑。所以，若能在财务上帮到哥哥，会觉得自己对家里还有点用。
哥哥承担了太多。
有个问题我以前想过，最近想的尤其多：大学毕业在外闯荡两年了解互联网后，如果回九江与哥哥配合做餐饮，我们会不会更成功（比如做成连锁品牌），而哥哥会不会更轻松，结局会不会不一样？
我爸妈和大嫂内心，也一定有很多「如果……就好了」的假设。
可惜，现实不容假设。
四、
去年脚受伤，爸妈来杭州看我，我在博客中写道：
内心深处想远离血缘关系的羁绊，无关原生家庭的好坏，仅仅是害怕血缘关系中的天经地义，尽管也是人定义的天经地义。
我与哥哥交流少，除了地理距离、职业差异等客观原因，也受上述观念的影响。这次在家把哥哥的身后事办完后，我在微博写了下面这段：
这几天突然觉得，自己身上有很强烈的割裂感。
一方面，通过读书进入到大城市打拼，见识多了，也接触了很多新潮的思想，完全接受并适应了原子社会。
但另一方面，亲情这层最亲密的纽带，在重大事故面前最重要的精神支柱，却也是老家的父母兄弟（以及大家族的亲戚）。在理性上，我不喜欢传统的「家族」观念，但在情感上，有些依赖它。
有种观念，传统社会的大家族（以及乡里）关系，起到了一种保险的作用，遇到事大家一起来支援，现代社会的商业保险完全能替代其功能。我以前很认同，但现在要纠正下，这只能部分替代，准确讲，其只能替代金钱的部分。家族关系中的支援，除了金钱，还有情感（很重要）。这是商业保险无法替代的。
亲密的朋友关系也能实现情感支持，但其建立和维护，比之天然的血缘关系，还是有所不同的。
我开始接纳并希望维持血缘关系的羁绊了。
—— 本文于8月10日创建，8月21日发布
